[阅读: 37] 2026-07-18 03:42:50
革命往事:逃港者陈氏夫妇
1966年,陈克治从广州市第五中学毕业。1968年,21岁的他被分配到惠州市博罗县铁场公社黄西大队。后来他被调到学校教书,认识了女友李洁馨——两人是五中同学,都在学校教书。1970年,他们攒下了600块钱,在当时算是一笔巨款。
1972年,陈克治的母亲去世,他和女友开始谋划逃港。陈克治的大嫂是深圳龙岗本地人,可以接应他们,帮忙准备物资。因此他们选择了东线——游过大鹏湾。
第一次逃港,他们还带了个同学。三人在龙岗会合后,准备在附近的林场躲一晚,不料路上就被民兵抓住,遣送回惠州。
当时逃港者要找一个靠近边境、能接收物资的地方,物资包括干粮、指南针、简易救生圈等——逃港者的术语叫"埋堆"。拿到物资后,就可以上山,再走到深圳河附近。陈克治的大嫂正好在龙岗,所以他们选定的"埋堆"地点就是龙岗。
1973年7月10日,两人从龙岗坪山出发,走了两天,12日晚上正式上山。他们本以为只需两天就能走到海边,所以只准备了两天的炒米粉——米粒炒热后磨成粉,拌些糖和油,饱腹感足,便于携带,是逃港者最常见的干粮。但两人足足走了四五天才到海边。
逃港者通常天黑时下水,天亮前游到对岸。如果天亮前到不了,就可能被大陆的快艇捞上来,关进收容所。陈克治原计划傍晚7点到达海边,不料走到时已经11点半,海上还起了风浪。
两人在乡下每天练习游泳,深谙水性,对横渡很有信心。但下水后风浪太猛,奋力往前游,一次次被冲回岸边。李洁馨后来说,当时的浪花有一层楼那么高,一直迎面扑来。
他们在荒山野岭已经待了四五天,干粮早已耗尽。游到香港,成了唯一的选择。7月16日夜,香港天文台挂出了九号风球。
当天深夜,陈克治把游泳圈套在女友李洁馨身上,自己用麻绳在腋下紧紧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拴在女友的救生圈上。他在风浪滔天的大鹏湾里,拖着游泳圈上的绳子,游了整整一夜。上岸后他们才知道,当夜台风黛蒂正在登陆香港。
上岸后,一位过路的老婆婆收留了他们。休息了三天,老婆婆带他们去元朗警局办手续。当时港府对逃港者持欢迎态度,警察每天收容并送他们到市区。从警局出来,两人立刻写信向大陆报平安,拿到身份证后立即登记结婚。
当时的老板特别喜欢用能游过大鹏湾的人——这种人肯干、能吃苦,而且勇敢坚韧。人人都相信他们本身带着好运,能逢凶化吉。所以陈氏夫妇上岸后没几天,就找到了工作。
他们的第一份工在纱厂。没多久,“顶工”的名声就传遍了全厂——每天都有人找他们替班,就为了保住当月的全勤奖。每替一天,陈氏夫妇能拿到20块钱报酬。他们常常下午三点干到第二天早上七点,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厂里几个逃港来的工人,被公认为全厂最拼的人,工资自然也是最高的。
当白老板午夜十二点以后花两块钱看武侠片的时候——那时票价最便宜。在纱厂打工的陈氏夫妇,也喜欢在早上7点夜班结束后去看早场电影,同样是票价最便宜的时候。
1976年9月26日,陈氏夫妇抱着一周岁大的女儿,回到当年上岸的地方,感谢当年收留过他们的老婆婆,留影纪念。后来他们开始承包电梯安装工程。1995年,攒下438万港币,在红磡买了第一套房。再后来房价上涨,他们身家过千万,衣食无忧。
1979年,国家特赦了“叛国投敌”的逃港者,说他们不过是“非法探亲”而已。政策一出,回乡潮立时涌起,罗湖桥边排起了连绵不断的长龙。1980年回乡那天,陈克治用半人高的蛇皮袋装了两百斤衣物,一根扁担挑着;李洁馨背着女儿,拎着沉重的行李挤在人群里。十米宽的路挤得水泄不通,满眼都是拎着大包小包回乡的人。
1987年,陈克治的小儿子出生,一家人在香港过着和和美美的日子。夫妻俩退休后,每天早上都去红磡海边晨泳。一起游泳锻炼的朋友们,大多也是从大鹏湾或后海湾游水偷渡过来的。
陈克治在逃港者圈里口碑很好。一是因为他泳技过人,台风天都能横渡大鹏湾;二是因为他对女友实在好,两人有过命的交情。“他游泳很厉害的,当年用一条绳子拉着女朋友从大鹏湾游过来,他俩感情好得不得了。”——朋友们总是这么说。
2012年,陈氏夫妇和几十名逃港者租了艘船,重走当年横渡大鹏湾的路线。他们在海上摆上香烛祭品,祭奠葬身大鹏湾的人。陈克治把祭文装进铁盒,投入大海。
2019年,陈克治游泳时中风。当时没太在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说话开始有点结巴。但他依然每天都坚持下海游泳。
Ps这篇文章被陈克治老先生看到并发来消息,据他说他们于1973年7月16日深夜在深圳坪山沙鱼涌下水,次日清晨7月17日在澳吉岛澳背塘村上岸,由于台风警报在岛上被一对老人家收留了3天才去找水警办的手续。1973年7月21日,他们在元朗警署办完手续到沙田找到亲戚。从沙鱼涌到澳背塘直线距离12公里,深夜在台风天鲨鱼出没的海里拖着女友游12公里以上,实在是怒海萍踪。他们没有手蹼脚蹼、防寒胶衣和水镜呼吸管,没有能量胶和盐丸,甚至下水时都没吃饱,真是佩服。
历史的细节最有意思的时刻就是得到当事人的印证,干巴巴的文字变得鲜活起来,这就是当代史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