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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六蓝水库站长谈溃口前24小时
《南方周末》发布了一篇关于六蓝水库溃坝的新闻调查报道《广西六蓝水库站长谈溃口前24小时》。

报道上线24小时,现已被全网删除。

有网友说:「新闻已死,在审查制度下,这些真正称得上新闻报道的作品,不是难产,就是早夭。」

文章内容提取:
广西六蓝水库站长谈溃口前24小时

原刊 郑丹 苏罗杰 南方周末

(题图:2026年7月9日,谢植杰站在已经溃口的六蓝水库边上打电话,身后的库体已经见底。南方周末记者 郑丹/摄)

溃口一周之后,天时不时地还飘着雨,六蓝水库已经见底,裸露出大片黄泥滩。水库服务站站长、37岁的谢植杰站在缺口前沉沉默默。

“我肯定有愧疚感,人家都说我们为什么不提前腾空水库、不尽早泄洪,都在骂水库没用。”谢植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自2026年7月6日六蓝水库出现溃口洪灾以来,他反复回想水库溃口的前夜,从泄洪时机、闸门状态、联动机制到主坝与自溃坝的工程质量……对每一环节都逐个审视。

六蓝水库,又名六兰水库,位于郁江支流镇龙江上游的河谷地带,隶属于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横州市校椅镇六蓝村,是一座以灌溉为主兼有防洪、发电等综合利用的水利工程。

作为横州最大的中型水库,始建于1958年的六蓝水库先后实施大坝除险加固、灌区现代化改造工程。2025年,横州水利局称其实现了从“问题水库”到“样板工程”的蜕变。

据南宁市防汛救灾第三场新闻发布会,截至7月9日上午11时,此次广西强降雨已致全区累计39人死亡、9人失联。其中,横州市六蓝水库溃口险情造成26人死亡、7人失联,横州5.45万名涉险群众已全部转移安置。

一位从事抗洪救灾研究多年的专家说,我国中西部地区的很多中小水坝或多或少都有各种问题,遇到极端暴雨才暴露出来。当遇到超标准的洪水时,风险管理的前提是加强风险识别,“当灾害的发生难以避免,如何尽可能地减少损失、减轻其带来的不良影响,还有很多问题值得探讨。”

图片2:从调洪到全开闸泄洪(详细时间线)

从调洪到全开闸泄洪

7月5日那天是星期日,中午11点多,谢植杰从三十多公里外的横州市区回到六蓝水库服务站值班。6月上旬以来,校椅镇就一直在浙浙沥沥下雨,水库的水容量一直在上升。

当日6时20分,横州市气象台发布气象灾害预警信号:2时以来雷州出现30—50毫米的强降雨,并伴有雷电,局地6—8级阵风,山洪地质灾害气象风险较大,请防范。

8时33分左右,校椅镇政府党政办将这则暴雨橙色预警信号转发给镇直单位,无人回应。
当时,六蓝水库工作人员人工监测,发现水位上涨较快,已经超过105.43米。六蓝水库汛限水位是108.10米。汛限水位,是指水库在汛期允许蓄水的最高水位限值,当水位达到或超过此线时,水库必须按照调度规程开闸泄洪,以腾出库容应对后续可能发生的洪水。

谢植杰说,水位虽然有所上升,但还没有到汛限水位,直至下午3时许,水库的几名值班人员都没有察觉到明显异常。不过,谢植杰说下午雨下大了。

15时28分,谢植杰通知服务站职工做好调洪准备,约半小时后,通知全体职工回水库集中待命。

16时,水位持续窄幅,即将逼近汛限水位。

17时50分,服务站发布关于横州市六蓝水库调洪通知短信,定于22时分开闸调洪。通知以电子邮件形式发送给横州、云表、马岭、校椅各乡镇,同时电话通知各乡镇政府,让群众做好洪水避险工作。

“我发文件的时候,给下面的乡镇政府打电话了,有2个乡镇收到收不到,因为都错信了。我马上上了校椅和云表的微信,才发过去。”负责发送消息的员工回忆。

18时42分,谢植杰给校椅镇党委书记雷家盛发微信,汇报六蓝水库调洪预警情况以及沿江的村庄,并强调了水库上游的镇龙乡雨量非常大。

19时20分,六蓝水库水位上升至107.51米。7分钟后,谢植杰收到由横州市水利局防汛办副主任的信息:横州文山市中心站发布黄色预警,将未来2-6小时,镇龙江黄龙河段将出现超警戒水位2米左右的洪水。

“我看不对,得提前调洪了。”谢植杰说,服务站当时上报横州市水利局,得到批准,随即开始按提前调洪预警通知,调洪时间由原定22:00改为20:30,并通知上述单位与乡镇。

20时25分,六蓝水库启动Ⅲ级应急响应。谢植杰回忆,“根据此前服务站的应急预案,专家评估下那河道最大安全流量是220立方/秒,我那时候就按50—200立方米/秒开始调洪,这是安全流量。”

随后,六蓝水库的工作人员开始摇报警器示警,提醒下游村民,水库准备开闸调洪。
溢洪道的5扇闸门是卷帘式,闸门高2.9米。按操作规范,在泄洪时闸门并非同时开,先打开中间闸门,再依次打开两边。

根据六蓝水库工作记录,在20时40分左右,水库拉了3号闸门0.5米,开始调洪。再过25分钟,拉开2号闸门0.5米。后陆续打开4号、5号和1号闸门,逐渐提升闸门高度。

22时10分,六蓝水库的水位已经涨到109.42米,水位已经超过排洪闸门顶,而且还在持续上涨。

7月6日0时5分,校椅镇防汛工作组联络微信群,校椅镇党委书记雷家盛@谢植杰:“请站长采取行动,涉及哪些村委、哪些地方需要采取什么措施。”

谢植杰按照规范,给出了两种情况的应对措施:水库在校椅洪水正常排泄情况下,下游转移安置校椅镇、云表镇范围内1个社区及29个村民小组;当水库发生漫顶洪水情况下,下游转移安置校椅镇、云表镇范围内1个社区及60个村民小组。

凌晨2时22分,雷家盛将谢植杰拉进校椅镇工作群。约一个小时后,谢植杰在工作群表示,镇龙水文站水位和流量已经不更新,无法准确预测。

5时07分,六蓝水库向各乡镇政府全开泄洪调洪预警,并在大道塘路两头拉警戒线,禁止水库周边一切车辆和人员靠近。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在溢洪道控制室的员工感觉到了明显震动。

5时45分,六蓝水库水位达到111.61米。15分钟后,六蓝水库向各单位和乡镇政府通知,称于7月6日7时起启动洪水防御工作Ⅱ级应急响应。

5时50分左右,谢植杰组织全开闸时,发现闸门出现故障。谢植杰后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到了7时全开泄洪时间,5扇闸门没能完全打开。

图片3:水位继续上涨、溃口发生、闸门持续故障

(续上)8时48分,六蓝水库水位达到112.16米,超过设计水位0.05米。设计洪水位,是指水库遇到设计标准洪水时,经调洪后在坝前达到的最高水位,比汛限水位更高。这就意味着,水容量已经到了六蓝水库正常发挥功能的“安全极限”。

8时15分,六蓝水库启动Ⅰ级应急响应。上述负责对外通知各单位的工作人员说,等她通知完最后一个村委会,手机就没有信号了。

“我最担心的是就是停电停网,我们很多文件都是通过电脑发布的。”谢植杰说,早晨8时许断电后,他们对外传递信息的障碍变大。

8时55分,即Ⅰ级应急响应发出40分钟后,雷家盛在群聊中连续发三条通知,“请大家尽早千万百计通知和六蓝水库委所有群众立即往山上(六蓝水库上游高处)转移!!!”

7月6日2时20分左右,六蓝水库水位116.26米,高出建库以来历史最高水位8.16米,达到建库以来历史最高水位。

根据六蓝水库当日工作记录,9时许,大坝东坝头出现缺口,长约30米;到10时30分左右,大坝中间出现缺口,长约110米。

2 泄洪时机与未能全部打开的闸门

“5日上午其实没什么雨,雨是下午才下大的。”谢植杰说,他白天还在想,水库能挺过去,“后面一看白天不对,水库能挺过去,后面一看雨下得这么大雨。”在此之前,他说没有人跟他强调这次强降雨到底会有多强。

此次洪水的一个月前,横州正值夏季耕种期,面临严重干旱。直到6月13日雨季来临前,六蓝水库水位93.72米,对应库容量只有1304万立方米,“那时上游有些村都开始抗旱了”。

(图片中有坝体溃口现场照片)

图片4:闸门设计与工程质量问题、结论部分

不过,他说:“刚开始我们也不敢放太大的水,我们通知的50—200立方米/秒,如果超过220立方米/秒的河道安全泄量,下面的人都转移,就被淹了。”

谢植杰解释,六蓝水库凌晨不开全闸的另一个顾虑是——没得到上级的开全闸指令。“事后反思,”现在回想,我就应该先拉闸,再向上汇报。

“在预警、转移机制不完善的情况下,在凌晨闸门全开泄洪很可能造成人员伤亡,那责任要算在水库泄洪的头上了。”前述从事防洪救灾研究多年的专家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除非防汛指挥部有明确要求,水库站长才能泄洪。

该专家分析,当时的情况下,泄洪是一件非常难决策的事。水库五孔闸全开的泄洪量,下游的河道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了。“不泄洪,大坝出现溃口的风险加剧;而泄洪,下游沿岸的淹没不可避免。”

至于闸门为什么突然出现故障,谢植杰也不清楚。他介绍,自他2023年到六蓝水库任职以来,每年闸门都会使用,但不会全开,“拉得不高,基本都是拉几十公分到2米左右,知道它能升降,能用”。

《六蓝水库2026年度汛期调度方案(运用计划)》(以下简称《调度方案》)显示,六蓝水库溢洪道原来没有设闸门,为优化溢洪道排洪,2010年实施除险加固工程时,对溢洪道进行了改建,才在堰上设置了5孔闸门。

此后,闸门一直沿用至今。2020年六蓝水库安全评价材料显示,溢洪道、主坝和六黎输水隧洞金属结构各闸门主要构件强度、刚度及稳定性满足规范要求,启闭机闸门满足启闭要求。检修闸门及门槽吊耳装置严重,固定装置受损,工作闸门吊耳装置锈蚀严重。总体而言,六蓝水库金属结构安全综合评价为“B”级,具备安全运用条件。

谢植杰介绍,闸门平时的维护方式,就是给钢丝绳上黄油。根据广西南宁政务服务网2024年发布的一项维护项目,其中就包括更换工作闸门、检修闸门及两组闸门拉杆。

一位在南宁水利电力设计院参与过六蓝水库溢洪道闸门设计的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六蓝水库溢洪道设计的 是露顶式闸门,通过启闭机驱动滑轮控制闸门门页上的吊耳,从而实现闸门升降。

“闸门在设计上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可能拉闸门的时候,洪水已经过顶,洪水压力过大,导致闸门没办法有效升起。”该人士解释。

但该水库多位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09年的除险加固工程,至今没有通过竣工验收。一位工作人员解释,“竣工验收不了,质量不过关”。

根据《水利工程建设项目验收管理规定》,完工验收属于法人验收,仅代表单段施工完成,不能替代竣工验收。竣工验收是工程合法交付运行的最后一步,若未验收或验收不合格,不得交付或进行后续工程施工。六蓝水库一位工作人员强调,“没竣工验收,意味着很多功能都不能按设计的强度(质量)来用”。

2020年的六蓝水库大坝安全鉴定报告书也提及:2009年—2010年,除险加固中设置的监测设施至今尚未进行专项验收,这对大坝安全运行和管理都十分不利。

就2009年六蓝水库除险加固工程是否竣工验收的问题,前述南宁水利电力设计院人士说,“我们是设计单位,后面的建设验收不清楚”。南方周末记者就此事多次拨打横州市水利局局长电话,均未接通。

《调度方案》称,六蓝水库的挡水、输泄水建筑物整体结构安全、渗流安全、抗震安全,满足规范要求,主坝结构、溢洪道、输水设施建构物安全性评价为“A”级,具备安全运用条件。
横州市水利局2025年公布信息还显示,六蓝水库过去因设施老化、管理粗放,存在诸多安全隐患与功能短板。在全力推进水库大坝除险加固项目于2009年10月开工,于2010年12月通过主体工程投入使用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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